一家日本成衣店的老闆,前往巴黎發表首秀之前做了些什麼?

Marcus ·

這篇文章將會收錄山本耀司在歌舞伎町的童年與求學時期結識的貴人、從慶應轉進文化服装学院的經過、1969 年在巴黎碰壁的那一年、ワイズ(Y's)成立後的「失去的十年」、1981 年前進巴黎開店與首秀的始末,以及「解構」這個標籤是怎麼被貼到他身上的。前言最後也附上一張 1943 到 1981 年的時間軸,閱讀時可以對照著看。


前言:為什麼想寫 1981 年以前的山本耀司

先講一個小故事好了。故事發生在 1965 年,一個年僅二十出頭的日本大學生從日本搭船到蘇聯的納霍德卡,一路經過莫斯科、北歐、荷蘭和德國,最後坐著火車進了巴黎,身上的旅費一半是自己打工存的,另一半是媽媽出的,而他一踏上月台,菸味、人潮跟嘈雜一起撲過來,此時身在異鄉的他卻莫名地整個人放鬆下來,覺得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城市。

這個大學生叫做山本耀司。四年後他將會第二次來到巴黎,然後被每一家叫的出名字的時尚雜誌擋在門外;再過十二年他第三次來,帶著一家年營收幾十億日圓的成衣公司,在巴黎開了一間小店,順便辦了那場後來被寫進時尚史的首秀。

說實話,1981 年以後的山本耀司,相信大家都已經很熟了,巴黎首秀、黑色衝擊、被罵成「乞丐裝」的那些衣服,網路上找得到的資料也幾乎都從這一年開始寫。但筆者一直很好奇的是更早的那三十八年,一個 1943 年在新宿出生、爸爸死在太平洋戰場上的孩子,在這三趟巴黎之間到底經歷了什麼?所以這篇就來把這段補起來。

這篇主要的資料來源,是山本耀司自己在 2021 年 9 月於《日本經濟新聞》「私の履歴書」(我的履歷書)專欄寫的連載。這個專欄從 1956 年就開始連載,每個月請一位政商或文化界的人物每天寫一篇、寫滿一個月,六十多年下來已經有好幾百位登場,幾乎可以當成一部第一人稱的日本戰後史來看。山本耀司那一回一共寫了 29 篇,隔年 Nikkei Asia 也有出英譯,有興趣的人真的很推薦去翻翻看,後面文章提到的「連載」,指的都是這一系列。


那個來自歌舞伎町的熊孩子

攝於 1944 年 8 月 1 日,父親山本文雄離家前往太平洋戰場的早晨|usedinternetshop

山本耀司 1943 年 10 月 3 日生於東京新宿,爸爸山本文雄在歌舞伎町經營一家批發熟食給百貨公司的公司,二戰期間在呂宋島不幸戰死,媽媽山本冨美後來進了「文化服装学院」學習西洋裁縫,在歌舞伎町開了訂製洋裝店「フミ洋装店」,獨自一個人把他養大。母子倆就睡在工作間旁邊那間鋪著榻榻米的小房間,而他每天的差事,就是幫忙了一整天的媽媽按摩。

1945 年(昭和 20 年)二戰結束後的新宿車站南口樣貌|G・フェーレイス/撮影

不過戰後的歌舞伎町,跟我們現在印象中紙醉金迷、霓虹閃爍的樣子差很多,一下雨路面就是一片泥濘,黑市裡什麼都買得到,街上常常看到黑道把賴帳的醉漢打個半死,應召女郎則拉著美軍的袖子攬客。就讀大久保小學期間,他天天跟附近的孩子打架,為了變強還跑去淀橋警察署(也就是現在的新宿警察署)的道場學柔道,甚至有一次被孩子王一拳打昏,在校園裡躺了好幾個小時,但這些事他從來沒跟媽媽說過,因為冨美小姐已經夠忙了。

這邊有兩個小插曲蠻有趣的:一次是他和朋友在巷子裡丟球,球偏偏砸到黑道老大那台擦得發亮的黑色轎車,司機衝下來揪住他的衣領,一拳就往臉上招呼;另一次是他在店門口揮木刀,打中一個大概正在找應召女郎的年輕美軍,他本來已經準備好挨一頓揍了,結果對方只是抱著頭、痛得滿臉通紅地尷尬笑了笑,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所以小山本當時得出的結論是,美國大兵比日本黑道好多了,而他也說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很討厭那種對上面卑躬屈膝、對小孩卻出手很重的人。

百年紀念照片集中收錄了一張戰爭結束前正門的照片|暁星学院

後來阿姨實在看不下去,勸媽媽讓他轉學,於是在 1955 年,他成了暁星小學的六年級生。暁星是 1888 年由天主教聖母會的美國和法國傳教士在東京創辦的男校,從小學一路讀到高中。因為很多有錢人家的小孩就讀這所學校,所以也被戲稱為「少爺學校」,制服是仿照法國軍校、釘著亮金色鈕扣的立領款式,學校裡還有聖經課,以及包括法文在內的語言教育。那年的插班考只有他跟另一個也姓山本的男孩應考,剛好又有空缺,於是兩個山本就都考上了。

山本耀司也是在這裡認識了影響他一輩子的摯友林五一,這個名字請先記一下,後面還會出現喔。對台灣讀者來說有個蠻有感的小細節,林五一的爸爸是來自台灣的富商,林家充滿了外國生活的氣息。山本耀司第一次看到美式休閒穿搭,就是某個週末去林家玩,看到又高又瘦的林五一穿著一條亮藍色的牛仔褲,那個年代日本還沒流行牛仔褲,他整個看傻了眼;林家客廳那台德國音響和幾百張進口唱片,也是他第一次見識到了來自西方世界貓王的搖滾、黑人音樂的藍調跟爵士,兩個人後來上高中時甚至還一起組了樂團。不過在暁星過得再開心,他骨子裡還是那個在歌舞伎町長大的孩子,那股「無賴」脾氣讓他受不了被人笑是「暁星來的軟腳蝦」,所以他又跑去柔道的總本山講道館,認真練起了柔道。

就讀中學期間練習柔道的山本耀司|Richard Amos 提供

1959 到 1960 年,反對《美日安保條約》的抗爭席捲全日本,也延燒到了高中校園。他說自己因為爸爸死在戰爭裡,反權威、渴望和平的心情比別人都強烈,但卻始終沒辦法讓自己走進抗議的隊伍,對學生運動和伴隨而來的暴力一直都很冷淡。他的理由是,要反抗就得用一輩子去反抗才算數,很多學生當年跟著左派運動往前衝,後來卻一轉身進了企業當起企業戰士,與其做那種做做樣子、半吊子的政治運動,還不如一開始就什麼都不做,他說自己當時就是用這麼冷的眼光在看這個世界。


太好了,又可以多當幾年學生

山本耀司與母親山本冨美女士在慶應義塾大學的合照|Nikkei Asia

值得一提的是,準備考取大學的時候,是林五一建議山本耀司報考慶應的,他當時也試著報考東京藝大的工藝科,前前後後準備了八個月,一路通過了第二階段的考試,但下一場考試剛好跟慶應義塾大學撞期,他看著媽媽在店裡工作的背影,覺得自己沒辦法走一條沒有保障的藝術家的路,最後就選了慶應的法學部。只是慶應的同學很多都是老字號商家和大企業的繼承人,他覺得自己跟他們的起點差太多,所以到了大三大四該找工作的時候,他決定先去環遊世界三個月,開頭那趟前進巴黎的火車,就是這時候搭上的,回程則是從馬賽搭郵輪,花了一個多月停靠中東和亞洲的港口才回到橫濱。

第一次踏上歐洲大陸的山本耀司,攝於法國一家咖啡廳|Nikkei Asia

旅行回來,同學都找好工作了,他還是不想上班,就跟媽媽說想到店裡幫忙。結果媽媽先是驚訝又失望,接著進入冷戰模式,整整好幾個星期都不跟他說話,畢竟對一個在戰爭中失去先生的女人來說,這個獨子就是她唯一的希望,她學洋裁、開店、拚命工作,就是為了讓兒子讀好大學、進大公司,原本甚至打算等兒子穩定下來就把店收掉。等她冷靜下來以後,開出的條件是,真的要來店裡的話,至少先去洋裁學校學會裁布,免得被店裡的裁縫師看不起,而他在連載裡也很老實地承認,當時心裡想的是,太好了,又可以多當幾年學生。他還說,自己放棄藝大、乖乖去讀慶應,已經算是還了媽媽的情,所以從那時起,他決定不再扮演好孩子,要照自己想要的方式過日子。

1966 年春天他從慶應畢業,進了媽媽也讀過的文化服装学院。第一年在師範科,七十人的班上只有三四個男生,他從拿針、戴頂針開始學,但是卻怎麼縫都比不上年紀比他小的女同學,一直到老師建議他轉設計科,他才知道原來世界上有「服裝設計師」這個職業。當時設計科最受歡迎的是小池千枝的課,這位老師的來頭可不小:小池千枝女士的丈夫同樣在戰爭中過世,1954 年、38 歲那年,她把兩個女兒託給自己的媽媽,一個人搭了一個月的船到巴黎,進入巴黎高級訂製公會的學校學習,同班同學裡就有 Yves Saint Laurent,隔壁班則是老佛爺 Karl Lagerfeld。她在那裡被高級訂製的立體裁剪深深震撼,隔年抱著一具法國製的模特兒假人回國,後來又開發出適合日本人體型的版本,把立體裁剪教授給了文化服装学院的學生。

1965 年,小池千枝正在台上授課|小池千枝コレクション 世界の民俗人形博物館

文化服装学院也是在她回國後的 1957 年才開始招收男學生,所以這也解釋了山本耀司的班上為什麼只有寥寥幾個男生。她後來當上文化服装学院的院長,高田賢三、山本耀司都出自她的門下,在日本被稱為時尚界的教母。小池千枝上課前會翻著外國雜誌講巴黎最新的流行,也很常拿早他們八屆、被稱為「花の9期生」、出了高田賢三、コシノジュンコ、松田光弘跟金子功的那一屆來比較,還總是嫌山本耀司他們這一屆很無聊。這邊可以先記住一件事,山本耀司在文化學到的,正是小池千枝從巴黎帶回來的高級訂製手藝,這一點到了 1969 年的巴黎,會變得有點諷刺。

山本耀司拿下第 25 屆装苑賞的外套式洋裝|Nikkei Asia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個被嫌無聊的學生,在設計科其實是出了名的「比賽殺手」。他從 1968 年開始投装苑賞,累計有 11 件作品進入候選,但 1968 年下半期先被晚他一屆的好友兼對手熊谷登喜夫搶先得獎,他只拿到佳作。有趣的是,他自己更有信心的反而是那件佳作,一件線條簡單的灰白色 A 字羊毛洋裝,他說裡面已經看得到他今天做的衣服的樣子,只是簡單的設計不容易得獎,所以下一次就改交比較華麗的作品,最後在 1969 年以一件灰色栗鼠毛混白色雙縐的外套式洋裝拿下第 25 屆装苑賞(縫製還是找媽媽店裡的裁縫師幫忙的,擔心兒子的媽媽當天也偷偷跑到了會場),同時拿到遠藤賞,評審中村乃武夫還說他是設計界的大型新人。

說到中村乃武夫,他也是一位值得認識的前輩。他 1924 年生於東京,1960 年成為第一位在巴黎辦時裝秀的日本設計師,比高田賢三、三宅一生都早了十多年,1964 年又和森英恵等人組成「東京コレクション・グループ」,同一年還擔任當時的皇太子妃美智子的服裝設計師,1970 年大阪萬博日本館的制服也是出自他手。換句話說,給山本耀司「大型新人」這句評語的,正是第一位把日本時裝帶進巴黎的人。


五月風暴、香腸麵包,與閉門羹

1969 年 3 月畢業後,他就拿著遠藤賞附贈的來回機票第二次來到巴黎,這一待就是大約一年,住在奧德翁劇院附近一個只有一張床跟一個水龍頭的房間。依照當時的匯率 360 日圓只能兌換 1 美元,為了省錢,他每天只能吃夾香腸的法國麵包,另一筆生活費則是來自布料批發商吉野藤,這家 1875 年在群馬以和服生意起家、後來把總店搬到東京日本橋的老字號,每個月會寄給他 3 萬日圓,條件是要定期寫觀察報告回去,他說要是沒有這筆錢,在國外根本活不下去。

那這一年他做了什麼呢?他帶著設計稿一家一家去找 Vogue、Elle、Marie Claire,結果每一家都把他擋在門外,就算有見到負責人,稿子也是被冷冷退回,四年前那個在月台上覺得回到自己城市的年輕人,這次連一扇門都敲不開。他後來把這段經歷稱為人生最大的屈辱,連載專欄第 11 回的回名甚至就直接叫「屈辱」。失魂落魄的他晃到奧德翁南邊的盧森堡公園,在中央的水池邊坐了好一陣子,他說直到現在偶爾再去那座公園,心裡還是會隱隱作痛。

1968 年席捲整個法國,史稱五月風暴的學生革命|法新社

更讓他氣餒的,是在咖啡館 Les Deux Magots 看到的景象,進出的巴黎人穿的都是 Sonia Rykiel、Yves Saint Laurent 跟 Pierre Cardin 的成衣,彷彿就像在看一場時裝秀。這邊稍微補充一下背景,前一年的五月風暴才剛過,大學生佔領校園、工人全面罷工,年輕一代想推翻的是整套舊權威,那麼只替少數富人量身訂做的高級訂製,自然也就成了舊時代的象徵。Saint Laurent 在風暴過後就說過,這些政治事件、年輕人對時尚的反應和現在的生活方式,已經讓高級訂製成了過去的遺物,而他自己在兩年前就開了成衣線跟成衣店 Rive Gauche;就在同一年,被視為高級訂製龍頭的 Balenciaga 甚至直接關掉了時裝屋,感嘆已經做不出真正的高級訂製了。

所以很尷尬的是,山本耀司在文化服装学院苦練了三年的、由小池千枝院長親自傳授的,剛好就是這門被時代狠狠甩在後面的訂製手藝。他坐在咖啡館裡看著窗外的成衣時裝秀才發現,自己帶著一身剛學成的高訂手藝,來到的卻是一座準備把這門本事收進歷史博物館的城市。除此之外,總是被拿來比較的學長高田賢三,在 1970 年於巴黎開出第一家店,成了成衣界的當紅新星,他形容那是自己完全搆不到的距離。


回到歌舞伎町,從跪著改裙襬開始

山本冨美女士位於新宿歌舞伎町的裁縫店「フミ洋装店」|Nikkei Asia

回國後他就到媽媽店裡接訂製服,生意其實比預期好,他自己分析,一個又年輕又帥、慶應畢業、拿過装苑賞、剛從巴黎回來的男設計師,親自幫客人接單、量尺寸,還手工縫女裝,加上店又開在日本最大的鬧區,客人自然一來再來,店裡請了五六個住店的裁縫都還忙不過來,吉野藤也請他每週去兩三天當設計顧問,薪水給得很大方,甚至還有獎金可以拿。他說吉野藤的專務董事宮崎政男一方面很嚴格地教他怎麼做生意,一方面又像爸爸一樣照顧他,一直到寫連載的時候,他的皮夾裡都還放著宮崎先生的照片。

不過店是開在歌舞伎町,客人很多是酒店小姐或被包養的女性,再加上一些家庭主婦,付錢的幾乎都是男人。她們要的是強調腰身跟胸臀的衣服,試穿的時候會問腰還能不能再收一公分,或者再收五公釐,而他很討厭跪在客人面前改裙襬,也沒辦法喜歡那些為了討好男人而把身體勒緊的衣服。他想做的,是讓女性穿上更有男子氣的衣服,是職業女性會用自己的錢、為自己買的衣服。

這個念頭其實跟他的成長背景有很大的關係。他在連載裡自己就說,因為從小看著媽媽工作的背影長大,他對日本這種「對男人友善的社會」一直很有疑慮,甚至覺得荒謬,束腹、高跟鞋這些把女人身體綁起來好去討好男人的衣服,他怎麼樣都喜歡不起來。日經在介紹這次連載時也寫到,正是因為被一位戰爭遺孀、在歌舞伎町開洋裁店的媽媽養大,他才開始想為獨立自立的職業女性做衣服。他在 2010 年接受英國《獨立報》訪問時也說過,自己是戰爭遺孀唯一的兒子,三四歲的時候就知道人生會很辛苦,他得去戰鬥,得保護媽媽(雖然曾差點把媽媽氣死)。

2022 年適逢成立 50 週年,推出了以男裝為出發點的 Y's 經典輪廓「Y's 1972」系列|Qui

後來他講得更具體,剛開始做 ワイズ(Y's)的時候,他內心想做的就是讓女人穿男人的衣服,尤其是大衣,因為大衣可以守護、遮住女人的身體,擋住男人的目光,也擋住冷風,而在他眼裡,一個專注在工作上、不在乎討誰歡心、堅強又含蓄的女人,反而更有魅力。於是在媽媽店裡「跪了」兩年之後,他在 1972 年 4 月成立了自己的成衣公司 ワイズ(Y's),而 ワイズ 一開始推出的,就是後面會講到的那批寬大的大衣。

這邊要特別講一下,成衣跟訂製其實是兩門完全不同的生意。訂製是接一件做一件,但成衣要先進布料、先生產,在還不知道賣不賣得掉的時候就要先把錢投下去,賣不掉就可能斷了現金流,所以他在連載專欄的第 13 回,形容成衣這門生意根本是在「賭博」。ワイズ 的資本一半來自媽媽洋裁店的營收,另一半來自吉野藤,而負責跑業務的就是前面提到,暁星讀書時期的老朋友林五一,他慶應畢業後在北歐航空工作,被山本耀司挖了過來。公司名字也是山本耀司自己取的,他覺得名字越簡單、越少把設計師的名字放出來越帥,所以就在山本的字首 Y 後面,加上一個像「某某的店」那樣的 's。


失去的十年與插滿紅針的事業版圖

摯友林五一(中)與山本耀司(右),攝於林家宅邸|Nikkei Asia

一開始他刻意避開花俏的印花布,用暗色的華達呢(Gabardine)做寬大、男性化的大衣,說到這裡,很多山本人現在推薦入門的羊毛 Gabardine 外套,回頭看其實跟這批最早的大衣用的是同一種布料,只是當年這批大衣完全賣不動,訂單不來就是不來,辦接單會也只來了零星幾個買家,公司的虧損只能拿媽媽店裡的盈餘去補。林五一開著小貨車跑遍全國的專門店跟百貨公司,衣服還是賣不出去,最後甚至累到住院。

山本冨美送給孫女山本里美的雨衣至今仍一直保留著|Nikkei Asia

那轉機是什麼呢?說來有點意外,山本耀司剛好拿到一批瑞士製的防水布,就用它辦了一場各種顏色的雨衣展示會,結果這才第一次接到大量訂單,一位地方專門店的女性買家還悄悄跟他說了一句「你的時代會來」,這句話後來甚至成了連載專欄第 13 回的副標「あなたの時代が来るわ」。

1977 年 5 月,他在青山 Bell Commons 辦了一場秀,用回收毛毯等材料做出沒有顏色、皺皺的、方方正正的衣服,當時被形容為去除女人味的新款女裝,《anan》 跟《流行通信》兩家時尚雜誌都為此做了專題。多數年表會把這一年記為他在東京コレクション出道,不過耀司本人在連載裡的說法是,這場秀是他「真正第一次登上媒體」。之後業績就水漲船高,公司從歌舞伎町搬到南青山,再搬到西麻布,攝影師操上和美也免費幫他拍了第一張宣傳海報,他說這份恩情一直都記得。

操上和美為「私の履歴書」連載拍攝的山本耀司肖像,兩人保持了合作將近五十年|Nikkei Asia

照理說,這應該是一段苦盡甘來的故事,但山本耀司卻把 ワイズ 的頭十年叫做「失去的十年」,原因是他全心投入在工作上,對外面世界發生什麼事幾乎一無所知,也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好爸爸,女兒山本里美在 1974 年出生,他跟第一任妻子太田敏子卻越來越疏遠。公司雖然在這十年間穩定成長,但是他失去的,則是家庭跟對時代的感覺。

話雖如此,這十年他對布料也越來越敏銳與講究,跑遍日本找蒲郡的三河木綿、倉敷的藍染、寒河江的針織跟近江的麻,甚至還試過把布放進河裡洗掉染料、插在收割後的田裡曬乾。也是在這段時間,他在澀谷西武同時開櫃時認識了川久保玲,兩家品牌都被歸在「前衛」,Bell Commons、西武、PARCO 也常常把他們的櫃位排在隔壁。他在連載第 15 回提到,到了 70 年代末、80 年代初,ワイズ 的年營收已經有 30 到 50 億日圓,連百貨公司的店員在內員工超過百人,西麻布總部的辦公桌上方還掛著一張白色的日本地圖,每談成一個合作夥伴就插一根紅針,最後從北海道到沖繩,整張日本地圖都紅了。


1981,下一站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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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耀司於巴黎的第一間 Y's 店面,攝於 Rue du Cygne|Nikkei Asia

那地圖插滿以後呢?他想的事情其實很簡單,日本大致做完了,那下一站就去巴黎開店吧。他說這個念頭很隨意,原本只是希望開一家小店,找到一些喜歡他衣服的人,畢竟高田賢三、三宅一生和山本寬齋那時候早就在海外闖出名號了,他一直以日本市場為優先,這時才出海,算是晚了。不過他也說自己其實不急,他本來就是一個無視流行的「反時尚」設計師,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變成引領潮流的主流。

《anan》雜誌 1981 年 5 月號,刊載了首秀與店面的詳細介紹。
左下圖為工作人員合影,繫著黃色絲巾的就是田山淳朗。|usedinternetshop

先去巴黎打前站的是田山淳朗,他 1975 年從文化畢業後加入 ワイズ,是山本耀司做衣服的左右手,不僅挑布料的眼光很準,也敢一家一家跑業務,他判斷 ワイズ 的風格前衛,店應該開在年輕人聚集的瑪黑區一帶,不必擠進名牌林立的聖多諾黑街,於是跑了很多家房仲,最後在 Forum des Halles 附近的 Rue du Cygne 找到店面,也設立了當地的子公司。這邊有個小插曲,Nikkei Asia 的英譯把這條街寫成 Rue de Seine,但 Rue de Seine 在塞納河左岸,離 Forum des Halles 很遠,對照 System 跟 i-D 的說法,筆者認為應該是 Rue du Cygne 的誤譯。

店面是找好了,人也齊了,品牌名卻註冊不下來,原因是 ワイズ 取的是 Yamamoto 的字首,但是法國那邊認為這個名字太簡單,不能登記成商標,而且跟 YSL 的標誌擺在一起也容易混淆,因此最後只好改用自己的全名「Yohji Yamamoto」去註冊,所以後來全世界都認得的這個名字其實是這樣來的。說起來有點諷刺,他其實很喜歡 Y's 這個名字,當初就是刻意不把自己的名字放出來,結果到了巴黎,反而被逼著跟其他時尚品牌一樣把全名掛上去。

但是這邊筆者岔個題,這個一開始「被逼著」掛上去的 LOGO,在接下來的數十年間本人修改了好幾個不同版本的設計(未來有機會可以做個小介紹)。1989 年 Wim Wenders 拍攝紀錄片《城市時裝速記》時,就拍下他在東京店面整修時,親自拿著白粉筆在招牌上寫自己的全名 Yohji Yamamoto,寫了又擦、擦了又寫,直到滿意為止。(要做就做到最好,果然還是非常在意細節呢。)

山本耀司在東京店面的招牌上,用粉筆反覆寫下自己的名字|《城市時裝速記》(Wim Wenders,1989)

回到正題,店在 1981 年 4 月順利開幕,商品則是全部得從日本出口,巴黎首秀之所以能交得出貨,全都歸功於東京那套已經穩定運作了將近十年的生產跟物流。另外,山本耀司後來回憶,他本來是希望川久保玲可以一起去的,畢竟兩個品牌在日本就是一起被看見的,但他不知道她的打算,也許她覺得在巴黎出道還太早,最後他就決定自己先走了。他說當時做夢也沒想到,這次巴黎出道後來會變成撼動整個時尚界的大事。


來自遙遠東方的兩人大軍

在準備首秀的時候,他刻意拿掉一切日本元素,不用日本設計師常用的直線裁跟和服紋樣,只用歐洲式的構築設計和裁剪,材質則用塑膠跟聚氨酯。他在連載裡說自己個性很彆扭,外國人可能會喜歡的東西,他就偏偏故意不做。有趣的是,他在 1997 年接受《装苑》訪問時提過,這次發表的主題其實是葡萄牙,也就是西方服裝最早傳進日本時的那種衣服,結果大家看完還是說非常日本。再加上他沒有跟海外媒體打過交道,也沒有事先發布消息,本來就沒期待會有很多人來看,所以 4 月那一場發表,就直接辦在 Rue du Cygne 小店的賣場裡,到場的只有少數買家跟媒體。

1981 年 4 月,山本耀司於 Rue du Cygne 店內的首秀|usedinternetshop

不過這少數人裡,有一對母女後來變得非常關鍵,就是紐約精品店 Charivari 的創辦人 Selma Weiser 和她的女兒 Barbara。根據 2016 年 9 月號《Vanity Fair》的報導,那年春天兩個人在巴黎跑了三個禮拜的採購行程,累到不行,Barbara 受不了跑出去散步透氣,走到 Les Halles 的時候看到了這家奇怪的店,她打電話跟媽媽說,這要嘛是她看過最好的東西,要嘛就是最糟的。二十分鐘後 Selma 就到了現場,當場花一萬美元買下整個系列,還拿到在美國兩年的獨家代理權,Charivari 也因此成了 Yohji Yamamoto 第一個海外通路,把他正式帶進了西方市場。

也是這位 Barbara 在首秀時告訴他,川久保玲當時也在巴黎另一個場地辦秀,他說這個消息讓他很驚訝,但也讓他整個人振奮起來,他猜川久保玲應該是臨時決定在巴黎出道的,兩個人同時出現在巴黎純屬巧合。這邊要特別提一下,坊間流傳的版本常說兩個人是在同一家飯店聯合發表,但筆者查證的時候發現,山本耀司自己的說法不太一樣,他接受時尚雜誌 System 訪問時說,店開幕的時候來了很多買家,川久保玲則是沒有事先告訴他就在一家飯店辦了秀,英國雜誌 i-D 做過一篇收錄了他的口述歷史,也記載了他的第一場秀是在 Rue du Cygne 的小店裡對少數客人舉行的。至於川久保玲當時用的是哪一家飯店,筆者目前還沒找到可靠的出處,如果有人知道也歡迎告訴我。

此外,同一篇 System 訪談裡還有一段筆者很喜歡的吐槽,當時有報紙下了「黃色軍團來了」的標題,而他的反應是,只有兩個人,算什麼軍團?這裡的「黃色」指的是膚色,背後是十九世紀末以來歐美流行的「黃禍」論,把亞洲人口跟勢力的擴張當成對白人世界的威脅,而 80 年代初剛好又是日本汽車跟家電大舉銷往歐美、貿易摩擦很激烈的時候,所以「兩位」日本設計師同一季出現在巴黎,就這樣被寫成了一支從東方開過來的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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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 年秋天在巴黎發表的作品,這時「黑色衝擊」的討論已經越來越激烈|Nikkei Asia

不過這股旋風並不是一夕之間颳起來的。4 月那場店內發表比較像是暖身,依照 usedinternetshop 整理的資料,同年 10 月,他和川久保玲才在巴黎辦了正式的伸展台首秀,那一季才算是兩個人正式踏進巴黎時裝圈。他在連載裡也說,隨著秀一場一場辦下去,討論的聲音才越來越大,後來被稱為「黑色衝擊」的那場激烈爭論,就是這樣慢慢累積出來的。

值得一提的是,巴黎大多數媒體的反應在一開始都是負評。他記得有人說「乞丐裝」、「破布裝」,有人直接用上「黃禍」,還有一篇文章在他跟川久保玲的作品照片上打了一個大叉,標題直接寫著「Good bye」。流傳更廣的則是「Hiroshima Chic」,字面上是「廣島式的時髦」,評論者把大量的黑色、破洞、磨損跟不對稱,聯想到原爆之後的廢墟和衣衫襤褸的倖存者,也有評論把他們的衣服統稱為「la mode Japonaise」(日本風時裝),只盯著跟西方傳統的差異看。四十年後他在連載裡回頭看,認為那些敵意有一部分是來自當時歐美社會對日本企業擴張的反感。

不過他也提到一個很有意思的背景,當時巴黎的主流是 Thierry Mugler、Claude Montana 那種大膽用色、收腰、加墊肩的設計,也就是說,巴黎當時流行的,正是把腰身收緊、把身形撐出來的衣服,跟歌舞伎町那些「腰還能不能再收一公分」的洋裝其實是同一個方向,只是時尚圈開始對這種設計感到疲乏,想找新的樣子跟新的人才,他們剛好就在這個轉換期進了巴黎。他還說了一句很實在的話,被罵總比被媒體完全無視好。

有意思的是,依照 i-D 的口述歷史,最早用「Hiroshima Chic」形容他的是法國左派報紙 Libération,但他在連載裡記得的,卻是 Libération 這類自由派報紙最早給他正面評價,說他們的衣服有「禪」的感覺,提出了一種新的穿衣方式,所以可能是同一份報紙先罵後捧,也可能是不同作者各有立場。而美國人倒是很快就買單了,Charivari 的 Selma Weiser 在 1981 年就跟 WWD 說,山本耀司是多年來最有創新力的設計師,他們帶起的新風格也很快就站穩腳步,到後來,買家跟記者已經擠滿了他們的每一場秀。

Photo by Matteo La Rosa on January 20, 2025.

1981 年 10 月,史稱「黑色衝擊」的時裝發表會


從「再收一公分」到「破布」:關於解構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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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耀司親筆的女裝草圖|Nikkei Asia

後來很常有人說,山本耀司去巴黎是要討回 1969 年的屈辱,但他本人的說法剛好相反。他說自己沒有打算跟巴黎對抗,當年確實感到屈辱跟無力,但到了 1981 年,他只是對做工精緻的衣服有點厭倦,想做寬鬆的衣服,覺得這樣比較帥,改變的是他自己的美感。

這些破洞跟黑色,後來被評論界放進一個更大的框架,叫做「解構」(deconstruction)。

不過要把這個詞講清楚,得先從另一位設計師說起。

MoMA 1988 年「解構主義建築」展的展場照|MoMA

「解構」原本是法國哲學家德希達的概念,簡單來說,他認為任何一段看起來完整的文字,背後都藏著被刻意排除或掩蓋的前提,而解構的工作,就是把這些藏起來的東西翻出來。這個詞後來在 1988 年紐約現代藝術館(MoMA)辦了「解構主義建築」展之後,開始在設計圈流行起來,隔年 9 月,攝影師 Bill Cunningham 在《Details》雜誌評論 Martin Margiela 的 1989–90 秋冬系列時,第一次把它用在衣服上。

Maison Martin Margiela 1989–90 秋冬系列的舊皮革夾克,
這正是 Bill Cunningham 第一次用「解構」形容時裝的那一季|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為什麼是 Margiela?這位當過 Jean Paul Gaultier 助理的比利時設計師,那時才剛推出自己的品牌沒多久(當年的品牌名是 Maison Martin Margiela,2015 年後才改成現在的 Maison Margiela),他會把縫份跟襯裡翻到衣服外面,讓下襬保持沒收邊的狀態,也會把舊衣服拆開重組,甚至把秀場上模特兒踩過紅色顏料的腳印在紙上,拿來做成下一季的外套跟背心。Cunningham 形容這些衣服的結構像是受到攻擊,縫線被移位、表面被劃開,是一種優雅的腐朽,他用的其實是「解構」最字面的意思,也就是把一件衣服拆開來。換成德希達的說法,一件外套平常藏在裡面的縫份、襯布跟製作痕跡,全都被翻到了表面,這是時裝跟這個哲學概念比較接得上的地方。學者 Alison Gill 後來在 1998 年的論文裡,就從這類作品整理出三種狀態,分別是還沒做完的衣服、看起來正在散掉或磨損的衣服,以及用舊衣或舊材料拼回去的衣服,也就是論文標題說的「未完成、正在解體、回收重組」。

問題在於,「解構」用在時裝上是 1989 年才開始的事,而且原本是專門拿來形容 Margiela 的,之後才被往回套到 80 年代初的日本設計師身上。研究者 Francesca Granata 就特別指出,一般人以為時裝的「解構」起源於日本設計師,其實是後來回溯出來的說法。換句話說,這個標籤比山本耀司的衣服晚到了將近十年,他是事後才被追認進這份名單的,只是到了今天,它已經成了網路上各類文章最常跟他綁在一起的形容詞。

而山本耀司本人也很少使用這個詞:他在和哲學家鷲田清一合著的《Talking to Myself》裡說,他覺得「完美是醜的」,想在人做的東西裡看到傷痕、失敗、混亂跟扭曲。筆者個人覺得,這比較接近日本人對物哀、殘缺、對會老去之物的審美,跟德希達的文本理論反而相隔甚遠。

值得補充説明的是,他在連載裡談到自己跟川久保玲的差別時說得更直白,川久保玲是造型師出身,沒有受過服裝專業教育,所以更自由、更大膽,而他自己則是在文化服裝學院學了正統的縫製、裁剪跟打版技藝,而後又在媽媽店裡為客人訂製過服裝。另外有一段很常被引用的話是,他想做出「像鉛筆盒站起來走路」那樣的形象,所以用裁剪去掉一切多餘,還說「剪掉」這個動作跟優雅有關,也就是說,他的破洞跟不對稱,是出自一個早就知道怎麼把衣服做完整的人之手。


結語

所以當我們把過去這三十八年的故事拼接在一起之後,再回頭看 1981 年那場載入史冊的秀時,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當年歌舞伎町的客人問他腰還能不能再收一公分,他跪在地上替她們改裙襬,十二年後,他在巴黎端出一批完全不貼身的黑衣服,被罵成破布、乞丐裝,而把這兩個畫面縫在一起的,是文化服装学院的頂針跟打版紙、巴黎雜誌社的閉門羹、林五一跑到住院的小貨車,還有那張插滿紅針的地圖。

1965 年那個在月台上覺得回到自己城市的大學生,十六年後第三次再來到巴黎,帶著一家做了十年成衣生意的公司,在 Rue du Cygne 開了自己的第一家店。至於 1981 年 4 月以後的事,未來如果有機會的話可以再開篇章。只是往後再聽到「黑色衝擊」這四個字,筆者大概會先想到在歌舞伎町的洋裁店裡,跪在地上厭世地替客人改裙襬的那個年輕人。

以上內容主要整理自山本耀司本人的連載與各方報導,有些細節目前仍只有單一來源,筆者也在文中盡量標註,如果有同好手上有當年的報導或資料,非常歡迎一起交流補充。


關於資料來源

本文的主要依據是山本耀司 2021 年 9 月在《日本經濟新聞》「私の履歴書」的連載,共 29 回,本文用到第 3 至 16 回。日文內文需要付費訂閱,筆者依公開的回名、副標與導言,搭配 Nikkei Asia 2022 年刊出的英譯「My Personal History」整理細節;英譯部分篇章可在 usedinternetshop 部落格的轉載中讀到全文。

參考資料

一、《日本經濟新聞》「私の履歴書」山本耀司連載(2021 年 9 月 1 日至 30 日,全 29 回)

  1. 日本經濟新聞,「山本耀司(ファッションデザイナー)私の履歴書」專題頁。https://www.nikkei.com/topics/21083000

  2. 日本經濟新聞,〈パリ参戦 山本耀司さん「私の履歴書」まとめ読み〉,2021 年 9 月 17 日。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ZQOUD1025Q0Q1A910C2000000/

  3. 日本經濟新聞,〈山本耀司(7)慶応ボーイ〉,2021 年 9 月 7 日。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KZO75483940W1A900C2BC8000/

  4. 日本經濟新聞,〈山本耀司(9)文化服装学院〉,2021 年 9 月 9 日。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KZO75560220Y1A900C2BC8000/

  5. 日本經濟新聞,〈山本耀司(12)ワイズ〉,2021 年 9 月 12 日。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KZO75650610Q1A910C2BC8000/

  6. 日本經濟新聞,〈山本耀司(13)失われた10年〉,2021 年 9 月 14 日。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KKZO75693910T10C21A9BC8000/

  7. Yohji Yamamoto 官方網站,日本経済新聞「私の履歴書」連載預告。https://www.yohjiyamamoto.co.jp/en/news/detail/information-nihon-keizai-shimbun-yohji-yamamoto/

二、Nikkei Asia 英譯「My Personal History」(2022 年 4 月,官方英譯全文)

  1. 第 3 回〈A childhood of endless fights〉。https://asia.nikkei.com/spotlight/my-personal-history/yohji-yamamoto/a-childhood-of-endless-fights-yohji-yamamoto-3

  2. 第 5 回〈Gyosei Elementary School days〉。https://asia.nikkei.com/spotlight/my-personal-history/yohji-yamamoto/gyosei-elementary-school-days-yohji-yamamoto-5

  3. 第 6 回〈Applying for university〉。https://asia.nikkei.com/spotlight/my-personal-history/yohji-yamamoto/applying-for-university-yohji-yamamoto-6

  4. 第 8 回〈To job hunt or travel, that was my choice〉。https://asia.nikkei.com/spotlight/my-personal-history/yohji-yamamoto/to-job-hunt-or-travel-that-was-my-choice-yohji-yamamoto-8

  5. 第 9 回〈I had to put off finding a job〉。https://asia.nikkei.com/spotlight/my-personal-history/yohji-yamamoto/i-had-to-put-off-finding-a-job-yohji-yamamoto-9

  6. 第 10 回〈Winning the Soen Award, designers' gateway to success〉。https://asia.nikkei.com/spotlight/my-personal-history/yohji-yamamoto/winning-the-soen-award-designers-gateway-to-success-yohji-yamamoto-10

  7. 第 11 回〈The worst humiliation of my life〉。https://asia.nikkei.com/spotlight/my-personal-history/yohji-yamamoto/the-worst-humiliation-of-my-life-yohji-yamamoto-11

  8. 第 12 回〈The birth of Y's〉。https://asia.nikkei.com/spotlight/my-personal-history/yohji-yamamoto/the-birth-of-y-s-yohji-yamamoto-12

  9. 第 13 回〈'The lost decade', all work and no family time〉。https://asia.nikkei.com/spotlight/my-personal-history/yohji-yamamoto/the-lost-decade-all-work-and-no-family-time-yohji-yamamoto-13

  10. 第 14 回〈Rei Kawakubo, founder of Comme des Garçons〉。https://asia.nikkei.com/spotlight/my-personal-history/yohji-yamamoto/rei-kawakubo-founder-of-comme-des-garcons-yohji-yamamoto-14

  11. 第 15 回〈Debut in Paris〉。https://asia.nikkei.com/spotlight/my-personal-history/yohji-yamamoto/debut-in-paris-yohji-yamamoto-15

  12. 第 16 回〈The Shock of Black〉。https://asia.nikkei.com/spotlight/my-personal-history/yohji-yamamoto/the-shock-of-black-yohji-yamamoto-16

三、報導、訪談與整理

  1. System Magazine, Issue 14,〈The master. Yohji Yamamoto〉。https://system-magazine.com/issues/issue-14/the-master-yohji-yamamoto

  2. i-D,〈An oral history of Yohji Yamamoto〉。https://i-d.co/article/yohji-yamamoto-ultra-issue-cover/

  3. WWD,〈Yohji Yamamoto Talks of His Paris Debut and Building His Company's Future〉,2025 年 6 月。https://wwd.com/fashion-news/designer-luxury/the-originals-yohji-yamamoto-interview-1237917605/

  4. The Talks,〈Yohji Yamamoto: "People have started wasting fashion"〉。https://the-talks.com/interview/yohji-yamamoto/

  5. Dazed,〈Yohji Yamamoto Expo〉,2011 年 3 月。https://www.dazeddigital.com/fashion/article/9944/1/yohji-yamamoto-expo

  6. SEVENTIETWO,〈反逆児・山本耀司が激動の半生を振り返る〉,2021 年 9 月 1 日。https://www.seventietwo.com/ja/business/YohjiYamamoto-Nikkei

  7. Ingrid Sischy,〈The Rise and Fall of Charivari〉,Vanity Fair,2016 年 9 月號。(新增)

  8. usedinternetshop,〈autumn / winter 1981〉(首秀照片與《an an》1981 年 5 月號、《装苑》1997 年 1 月號、《Vanity Fair》2016 年 9 月號引文)。https://usedinternetshop.com/products/autumn-winter-1981 (新增)

  9. 吉田勝昭,「私の履歴書」研究・山本耀司條目。https://biz-myhistory.com/post_rirekisho/山本耀司/

四、人物、學校與品牌背景

  1. 日文維基百科「山本耀司」。https://ja.wikipedia.org/wiki/山本耀司

  2. Wikipedia,"Yohji Yamamoto"(引述 1983 年《紐約時報》訪問)。https://en.wikipedia.org/wiki/Yohji_Yamamoto

  3. 装苑 ONLINE,〈山本耀司 装苑賞に挑んだデザイナーたち Vol.1〉。https://soen.tokyo/study/soenaward241129/

  4. FASHION HEADLINE,〈1月30日は田山淳朗の誕生日です〉。https://www.fashion-headline.com/ja/article/13019

  5. 日文維基百科「小池千枝」。https://ja.wikipedia.org/wiki/小池千枝

  6. 文化服装学院創立 100 週年特設網站,〈文化服装学院の歴史〉。https://www.bunka-fc.ac.jp/100th/history/

  7. 日本經濟新聞,〈中村乃武夫氏が死去 ファッションデザイナー〉,2014 年 5 月 17 日。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NASDG1700H_X10C14A5CC0000/

  8. コトバンク,「中村乃武夫」(講談社《日本人名大辞典+Plus》)。https://kotobank.jp/word/中村乃武夫-1097702

  9. 服について,〈装苑賞の重鎮 中村乃武夫先生〉,2016 年 10 月。http://maquisato.com/nobuo-nakamura

  10. ニュースイッチ(日刊工業新聞社),〈倒産歴がある企業に対する世間の目は、思いのほか冷たい〉(吉野藤沿革)。https://newswitch.jp/p/15220

  11. Wikipedia,"Gyosei Junior and Senior High School"。https://en.wikipedia.org/wiki/Gyosei_Junior_and_Senior_High_School

  12. サイエンスポータル,〈編集だより 2006年11月4日〉(「私の履歴書」50 週年研討會)。https://scienceportal.jst.go.jp/explore/review/20061104_01/index.html

  13. Wikipedia,"Rei Kawakubo"。https://en.wikipedia.org/wiki/Rei_Kawakubo

  14. Wikipedia,"Comme des Garçons"。https://en.wikipedia.org/wiki/Comme_des_Gar%C3%A7ons

  15. 1stdibs The Study,〈Fashionable Quiz: Yohji Yamamoto〉(引述 2010 年《The Independent》訪問)。https://www.1stdibs.com/blogs/the-study/yohji-yamamoto-quiz/

五、時代背景與「解構」

  1. The Museum at FIT,Paris Refashioned, 1957–1968,〈1968: The End of True Couture?〉。https://exhibitions.fitnyc.edu/paris-refashioned/1968-the-end-of-true-couture/

  2. Highsnobiety,〈From Editors to Influencers: The Past, Present & Uncertain Future of the Fashion Show〉,2025 年 2 月。https://www.highsnobiety.com/p/history-of-the-fashion-show/

  3. Bill Cunningham,〈The Collections〉,Details,1989 年 9 月號,頁 246。

  4. Francesca Granata,〈Deconstruction Fashion: Carnival and the Grotesque〉,Journal of Design History,Vol. 26, No. 2(2013)。https://academic.oup.com/jdh/article/26/2/182/377929

  5. Fashion Projects,〈Bill Cunningham on Deconstructivist Fashion〉,2016 年 6 月。https://www.fashionprojects.org/blog/2016/6/27/bill-cunningham-on-deconstructivist-fashion

  6. Alison Gill,"Deconstruction Fashion: The Making of Unfinished, Decomposing and Re-assembled Clothes," Fashion Theory,Vol. 2, No. 1(1998)。卷期待核對。

  7. 山本耀司、鷲田清一,《Talking to Myself》,2002。

延伸閱讀

  1. Yohji Yamamoto & Ai Mitsuda,My Dear Bomb,Ludion,2011。https://www.artbook.com/9789055449798.html

  2. 山本耀司、宮智泉,《服を作る モードを超えて》。